慈宁宫的暖阁里,烛火昏黄如豆,将明黄帐幔染得一片柔和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药苦与沉郁。
明玉扶着明显隆起的肚子,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入,素色绣折枝莲的旗装衬得她面色略显苍白,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与担忧。
她刚拐过屏风,便一眼望见榻上形容枯槁的太后,往日里威严的眉眼此刻松弛着,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,心头猛地一揪,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皇玛嬷”明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,脚步放得极轻,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,屈膝想要行礼,却被太后身边的图雅连忙扶住。
“福晋快免礼,太后娘娘刚醒,等着您呢”,她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心疼。
榻上的太后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,眼皮费力地掀了掀,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,终于锁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藏着无尽的欣慰与疼爱。
“玉丫头……来了”,她的声音嘶哑干涩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。
明玉顺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轻轻握住太后冰凉枯瘦的手,指尖传来的硌痛感让她鼻尖发酸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太后的手背上。
“皇玛嬷,孙媳来看您了,您感觉怎么样,太医说您会好起来的,您一定要撑住啊”。
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小腹上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傻孩子……哀家的身子,哀家自己清楚”。
她顿了顿,气息微喘,咳嗽了两声,才接着道,“能在闭眼之前,见你们都过的好,也就安心了”。
或许是真的大限已到,哪怕明玉用了不少丹药也没能止住太后身体的衰退,不过短短半月,就几乎是油尽灯枯。
恰好明玉又有了身孕,还是双胎,每次她来,没坐多久,太后就着急地催她离开,生怕给她过了病气,为了不让太后着急,她也只能顺从,甚至那一次她带着弘暄来,不过看了几眼就强硬地让图雅把孩子带下去了。
只有胤褀、胤禟和胤?三个人驻扎在慈宁宫,其他阿哥轮流过来。
太后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,握着明玉的手也紧了紧,“玉丫头,你性子温婉,却有主见,哀家一直都放心你,只是这紫禁城之中,人心叵测,往后你要护好自己,也护好孩子们”。
明玉用力点头,泪水掉得更凶:“明玉记下了,定会护好自己和孩子,也盼着皇玛嬷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,看着他长大”。
太后摇了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怅然,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,“哀家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”。
她看向明玉,目光里满是慈爱,“往后,无论朝堂之上如何风云变幻,你都要记得,守住本心,护住孩子,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,莫要卷入那些无谓的纷争,皇家的权力之争最是无情,平安顺遂,比什么都重要”。
她顿了顿,气息愈发微弱,却依旧坚持着说道:“哀家的妆奁里,有一个锦盒,里面是哀家年轻时的一块暖玉,能安神辟邪,你贴身戴着,就当是哀家陪着你和孩子”。
图雅连忙上前,从太后枕下取出一个雕花木盒,打开后,一块温润的白玉静静躺在其中,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明玉接过锦盒,紧紧攥在手心,暖玉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,却暖不透她此刻冰凉的心。
“皇玛嬷……”明玉哽咽着,话都说不完整。
太后看着她,眼中满是不舍,却又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好孩子,别哭。人终有一死,哀家活了大半辈子,享过荣华,担过重任,此生—无憾了”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风中飘着的柳絮,“我这一生都被困在这冰冷的紫禁城,若有来世,我一定不要再来了”。
明玉紧紧地握着太后的手,半晌,她出去后,等在外面双眼乌青,脸色憔悴的胤褀就站了起来,“五哥,皇玛嬷叫你”。
“好”,胤褀走了进去。
胤?走过来,扶住了明玉,“还好吗”。
明玉叹了口气,靠在他身上,她是真的尽力了,太后大限已至,无力回天了。
有些时候,哪怕她身怀异宝,也不能扭转自然的规律。
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,却被殿内浓郁的药香与暖意挡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