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零三分，富春江畔。

阳光西斜，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，岸边的芦苇枯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，山色浅淡如墨染。

陈澈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平台上，脚下是刚刚勘察完的工地现场。

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远处，黄土地被翻起大片新鲜的颜色，几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收拾工具。

更远的地方，几个穿着羽绒服的身影还在拿着图纸比划着什么。

“少爷，风大了。”

戴珂珂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手里拿着他的大衣，轻声提醒。

陈澈没应声，只是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片土地，三百亩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站在这里望出去，能看到江对岸隐约的村落白墙，能看到上游转弯处那座古老的石桥，也能看到身后起伏的山峦轮廓。

《苍兰诀》把主要场景定在这里，但林雨芬说还有部分镜头不需要建造，直接去横店等取景就行，副导演在寻了。

不过陈澈却看得更远一些，因为未来这里就是他在南方最大的竖屏影视基地，但具体怎么做，他还没个章程。

是一次性往最大了做，

还是按基地正常的规划扩建呢？

陈澈有未来的视野，但具体到细节，尤其是他抢占先机产生蝴蝶效应，做那些未发生过的事，就该考验能力了。

有时候陈澈也不得不庆幸，自己是一个不服输、心思活泛、爱思考的性格，总是喜欢接触新事物，不循规蹈矩，最后间接转换成阅历为他做了参考。

可惜陈澈学而不精，有些问题遇到后也麻爪，只适合做领袖该干的事情，一些专业的问题，只能交给智囊团了。

没踌躇很久，陈澈接过戴珂珂递来的大衣披在身上，回头看去。

林雨芬站在他身后不远处，也在看着这片地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林国桦站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图纸。

许文涛则在和县里几位出面的领导低声说着什么，大概是一些场面话。
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和凉意，陈澈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，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。

“这地方确实不错，很合适。”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。

林雨芬往前走了两步，和他并肩站着，目光依旧落在远处：

“严子陵当年在这里钓鱼的时候，应该想不到一千年后会有人在江边拍神仙谈恋爱的故事，估摸着后世…。”

陈澈嘴角弯了弯：

“林导想象力挺丰富啊。”

林雨芬也笑了笑道：

“少打趣我了，我主要是思考，这个景加上那个本子，再加上首席您给的预算，要是拍砸了，我难辞其咎。”

“不会砸的。”

陈澈收回目光，语气平淡，但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果：

“我看人一向很准。”

林雨芬微微一怔，随即笑意更深了一些，随着陈澈往外面走去。

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，总让她有一种面对老江湖的错觉。

明明才二十出头，但那种不动声色的笃定，那种“我说了就算”的气场很强，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培养出来的。

看见陈澈等人过来，许文涛这时结束了领导们的交谈，快步走过来：

“首席，您看咱们是直接回杭城，还是回县城再休息休息。”

陈澈闻言看向另一边，中午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，县里一二把手都来了，该说的话都说了，没啥好说的。

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。

四点零七分。

欧阳婧在此时提醒道：

“首席，魏总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
陈澈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转过身，目光从许文涛等人脸上扫过：

“晚饭我就不吃了，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过去，你们自己安排时间吧。”

许文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考虑到陈澈的情况最终只是点点头：

“好的，那首席您先忙。”

陈澈看向林雨芬，又道：

“林导，我过几天去沪海，具体时间欧阳秘书会跟你那边对接。”

林雨芬点点头，等着下文。

陈澈继续道：

“到时候一起吃个饭，我把之前说的那几个演员带过来，你们看看。”

林雨芬两人回应道：

“好，我一定赴约。”

林国桦也点头：

“陈生开口，我们肯定到。”

陈澈笑了笑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往车队的方向走。

来熙拉开后排车门。

陈澈弯腰坐进去之前脚步顿了一下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雨芬、林国桦、许文涛，还有一大群都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远处是富春江的江面，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
他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
“走了。”

然后弯腰坐进车里。

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江水的低语，戴珂珂从另一侧上车。

几辆迈巴赫缓缓启动，沿着临时开辟的施工便道往外开。

林雨芬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列车队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丘陵的拐角处，风又吹过来，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
“对了，许总。”

林雨芬突然想到什么，看向许文涛，说出了自己有些好奇的问题：

“为什么要用首席这个称呼呢，这是你们公司特别的职称吗？”

说完，林雨芬又解释说：

“我有点好奇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许文涛笑着说：

“别说林导，其实我也好奇，我也是跟着其他人这么称呼的，算是特殊的职称吧，我们集团没有董事长，但首席又做着董事长的工作，他可能是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，最后就有了这么一个称呼。”

说着，许文涛又感慨道：

“我们首席，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，如今看是对我们的项目很上心。”

“哦。”

林雨芬已经知道，陈澈或者对方背后的汇新财富是大股东。

按理来说，这种投资公司一般是不管理公司的，汇新这种情况确实特殊，那么衍生出一个特殊职称也不奇怪。

林雨芬还想问问关于陈澈的其他信息，只是想了想又闭上了嘴。

江风继续吹着，把那列车队留下的最后一点烟尘吹散。

富春江的水依旧向东流，和一千年前严子陵钓鱼的时候，没什么两样。

…

傍晚，六点。

迈巴赫车队绕过杭城市区，沿着之江路往钱塘新区方向开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路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，远处能看到钱塘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货轮，亮着零星的灯火。

陈澈靠在后座里，闭着眼睛养神。

“少爷，还有几分钟就到了。”

戴珂珂的声音从欧阳婧前面传来，轻柔得像怕惊着他。

陈澈“嗯”了一声，睁开眼，伸手按了按眉心，让自己精神了几分。

不久，车队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宽阔马路，前方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，路牌上写着“前进工业园区”。

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整齐排列，其中一栋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：

【银河汽车研发中心】。

门口保安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，车队刚减速，电动伸缩门就迅速滑开。

车子驶入园区，沿着主干道往里开。

陈澈透过车窗往外看，园区比他想象中要大，左边是一排排白色的厂房，门口停着几辆工程车和员工通勤巴士。

右边是一片低矮的办公楼，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还亮着灯，有人影走动。

厂区中央，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

建筑外立面上投射出银河汽车的Logo，像流星划过夜空的银弧。

银河汽车目前，在建有两个制造研发基地，分别位于邯郸和杭城，两个基地真正投入使用还需要时间。

只是银河汽车等不了，所以就购买、租赁了一些合格的制造厂。

最大的制造厂是在广东，也是目前银河汽车的总部，如今在杭城投产之前，所有样车都是广东那边生产的。

未来初期，这里也将是银河汽车最大的生产基地，直到北方两大基地投产。

之前说过，陈澈准备把银河的总部迁到杭城，这是未来战略方针。

邯郸的制造研发基地，只是制造研发基地，是生产和研发部分适合北方车型的基地，管理层则放在杭城这边。

至于广东，其实也适合当总部，但因为仰望汽车在广东发展，综合考虑之下，还是把银河迁走比较好。

而银河汽车来杭城发展并将总部设在此地，与政府交换的条件，就是面前的厂房几乎被免费提供给银河汽车使用。

这里原来是一个重型卡车制造厂，经营不善被抵押到了银行那边，如今成了银河汽车在杭城的落脚地。

等新街那边的新基地投入使用，这边就会还给政府，算是合作双赢。

这就是简单的小商战了。

本来陈澈就想把银河迁到杭城，没有政府部门说话，他也会搬迁。

可偏偏他去找了政府，话套话最后变成是政府求他们搬过来，不止提供场地，在政策上也有优惠和倾斜。

商战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，甚至还没有同事之间勾心斗角精彩。

车队在那栋楼前停下。

陈澈刚踏出车门，就看见魏景海带着一群人快步迎上来。

“首席，一路辛苦了。”

魏景海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里面是藏蓝色的衬衫，显得比之前见面时随意一些，但笑容依旧热情。

“久等了吧。”

陈澈跟他握了手，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人，锁定在为首那人身上：

“明远，好久不见。”

刘明远站在魏景海旁边，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，三十五六岁，中等身材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眼神明亮。

他身后还站着十余人，有男有女，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，胸口别着银河汽车的工牌，看起来是技术团队的人。

“首席，可算把您盼来了。”

刘明远双手握住陈澈的手，略带着一点点激动，憨厚的脸上笑容满面。

“哈哈。”

陈澈上前握了握手，看着刘明远略有憔悴的样子，不禁关心道：

“我这不是来了嘛，几个月不见你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，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
刘明远，是银河汽车半挖半借，从宁德时代那边搞过来的人才。

在宁德时代，他担任项目总监，负责部分产品研发。

对于宁德时代来说，刘明远不算特别重要的人才，但对银河汽车来说，无疑是陈澈的子房，作用无限放大。

一个既懂车、又懂电池、电机、电控的人才，关键还忠厚。

如今，刘明远是银河汽车的高级副总裁、杭城研发中心负责人，与此同时还是“银河L5的项目总负责人”。

可以这么说，银河L5这款车型，就是陈澈和刘明远一起打造的。

陈澈提供思路，刘明远作为负责人去实践，最后得到了相对完美的版本。

银河L5的前期设计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，如今在跑数据测试。

刚好杭城要建研发制造基地，并且准备搬迁总部，刘明远就被派过来打前站，一边盯着基地建设，一边测试，顺便搭配另外一个副总裁组建杭城班底。

因为陈澈对新能源，起码对银河汽车的构想都说给了刘明远听，所以两人的关系是熟络的，并没有那么生分。

上一次见面，银河L5还是一堆渲染图和草稿纸，如今都有样车了。

陈澈再次见到刘明远还是很感慨的，笑脸也是真诚的很。

“不辛苦，不辛苦。”

刘明远也是性情中人，听到陈澈的关心声音都微颤了一下，但见陈澈的笑容，他连忙呼一口气，笑着说：

“都是大家的功劳，不辛苦。”

“好了，功劳我都看在眼里呢。”

陈澈拍了拍刘明远的手背，没有继续煽情什么，继而看向旁边。

“首席您好，我是张淮安，是公司副总裁兼杭城基地运营负责人。”

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男人主动上前，很热情的双手握住陈澈的手。

这就是公司另一个副总裁，是配合刘明远工作的副手。

他之前是在上汽集团乘用车分公司制造工程部担任高级经理、临港基地运营总监，并不是广东那边招的。

是土生土长的浙江人。

如今也算是回家工作了。

刘明远是技术出身，懂产品、懂研发、懂供应链，但对行政运营、政府对接、人事管理这些事不太擅长。

银河要在杭城建新基地、招本地团队、和政府打交道，需要一个懂运营、懂制造、且能在本地扎根的人。

张淮安正好符合要求，上汽大厂背景、懂制造运营、又是本地人。

刘明远主抓产品，张淮安主抓运营，算是主副手又分工明确的组合。

张淮安入职不过一个月，从来没有见过陈澈，当下十分惊奇。

任谁都想不到，公司大老板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，只是他也不敢轻视，人靠衣装马靠鞍，陈澈气场不是盖的。

“张总，欢迎加入银河汽车，魏总跟我提过你们的工作，很不错。”

对张淮安，陈澈就没那么热情了，但也是笑着简单勉励的一句。

张淮安微微颔首：

“谢谢首席，我一定尽全力配合刘总，把公司的任务做好。”

陈澈点点头，目光越过他，看向后面那些人，刘明远见状顺势侧过身，开始介绍身后的研发团队。

“首席，这位是张瑞亭，是我们的电池系统总工程师。”

一个四十出头、头发略稀疏的男人上前一步，伸出手。

这些技术人员都是研发L5的老人，如今都被一股脑派到了杭城。

银河L5之所以能在半年内从PPT状态造出样车，离不开钱和人脉，基本上很多东西都是买的、借的。

但买，不是长久之计。

该造的还是得造。

所以现在是两条腿走路，广东和杭城这边资源共享又双边研发。

张瑞亭等人负责继续优化L5的材料和设备，与此同时组建杭城的研发中心，为自己的电池、架构等打基础。

广东那边虽然不再研发L5，可还有M8、L6等车型需要设计，相应的设备也需要自主研发，从来没有停过。

至于仰望汽车，则走高端化，跟银河汽车完全独立，没有混淆。

银河汽车购买了一条完整的新能源汽车架构，命名浩瀚。

但这条架构需要持续优化，张瑞亭等人就是把能买来的继续优化，买不了的自己研发，算是公司第一代研发人员。

对待技术人员，陈澈是很上心的，很快握住张瑞亭的手。

刘明远介绍道：

“张工之前在宁德干了八年，负责过好几代电芯的平台开发，我们和宁德联合做的CTP初代技术就是他牵头落地的。”

陈澈点点头：

“宁德出来的人，电池这块我放心，CTP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
张瑞亭回答：

“成组效率比传统方案提升了8%左右，成本降了10%，我们还在优化，目标是下一代能做到15%以上的提升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澈点点头。

刘明远又指向一人：

“这位是谭靖，智驾算法负责人。”

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气质偏学术。

“之前在百度IDG干了五年，负责过高精地图和感知融合的项目。”

陈澈跟他握手：

“在百度那边做智驾，如果我记得没错，算是国内最早的了吧？”